開創“詩意語文”,涵養詩意人生 ——訪“詩意語文”開創者、杭州師范大學教授王崧舟

【發布日期:2019/12/6 17:22:07】 【作者:管理員】 【關閉

記 者

   您開創了“詩意語文”的教學流派 ,在您看來詩意語文是從生命成長和母語習得的視角出發,與語文學習者進行對話,并且更為注重對話的陶冶功效。同時,您曾宣稱詩意語文拒斥一切教育實踐的程式化、套路化,因此有語文教師曾說您的詩意語文教學似乎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十分神秘,請問語文教師怎樣才能把握詩意語文的精髓,又如何能在教學實踐中真正開展詩意語文教學?

王崧舟

詩意,自然是我談論最多的一個課程范疇。我倡導詩意語文十余年,不離不棄、莫失莫忘,佛家謂之“法執”。可明明知道這是一種偏執,就是欲罷不能。有人戲言,成也詩意,敗也詩意。而我,早已將成敗得失置之度外。計較成敗、須索得失,距詩意早已十萬八千里。詩意在當下,在這里,在泯能所,在心與物游,在明月光含萬象空。

詩意語文,只是要教人認得語文當下的美。當語文墮落為碎片化的知識、機械的操練、麻木不仁的科學體系、嫻熟卻閹割了欲望和想象力的技能時,唯有美可以拯救我們。美讓語文充實,美讓語文恢復生命活力,美以積極的方式令語文不安、也令語文沉醉不知歸路。有人手握“真”的話語霸權,棄“美”若敝屣,換來的結果只有一個——無家可歸,四處流浪。在科學知識君臨天下、工具理性甚囂塵上、媚俗文化引無數粉絲競折腰的今天,唯有語文之美值得信賴。

對語文而言,詩意不是外加的,一切外加的“詩意”即非詩意。詩意來自語文的內在,是語文本有的,我甚至認為詩意就是語文的本來面目。詩意即美,美即詩意。語文不管怎么改,三十六計也罷,七十二變也罷,唯有詩意、唯有美是無法改變的。

要把握詩意語文的精髓,乃是要把握人和語文的關系。在我看來,人和語文的關系,既是功利的(應世),更是審美的(應性)。功利與審美、應世與應性,既是二元的,更是統一的。應世的功利,無法融入應性的審美;而應性的審美,卻能涵攝應世的功利。語文之美,是看不見的競爭力,是對生命最終的救贖和解放。因此,詩意語文的精髓,就是從審美的角度把握人和語文的關系,用以應世,則成為一種看不見的競爭力;用以應性,則成全生命、安頓靈魂。

詩意語文的實踐智慧,始自對“文本詩意”的闡釋和重構。文本詩意,往往就是那些“人人心中有,個個筆下無”的言語秘妙,它可能是某種言語表現形式,也可能是動人的情感、獨特的思想、深刻的哲理、重要的信息,或者形式與內容兩者兼得,但所有的這一切都只能存身于“不朽的文字”。

文本詩意,要通過教學設計和操作來顯化。教學設計和操作,要按照美的規律來施行,這就是詩意語文強調的“教學詩意”“課堂詩意”。課堂本身的詩意,體現在教學目標的全息性、教學過程的節奏性、教學環境的場域性、教學關系的交互性上。

    文本詩意和教學詩意,最終用以涵養和陶冶師生的言語人生、詩意人生。語文教育的化境,當是詩意人生的教育。詩意人生,就是指充滿“詩意”的言語人生。詩意人生的引領和確證,是一個無限開放、生生不息的過程,它對詩意語文的跋涉和奮進,更多地展現出某種彼岸的意義。

 

記 者

早在1978年,語文教育大家呂叔湘先生就曾指出:“十年時間,2700多課時,用來學本國語文,卻是大多數不過關,豈非咄咄怪事!”正如您所說,當前我國的語文教育用了十二年時間,2500多課時學本國語文,但呂先生在上世紀所說的“咄咄怪事”不僅依然存在,而且更為普遍,在您看來,當前我國的語文教育到底出現了什么問題?其根本原因是什么?您覺得您所倡導的詩意語文能破解當前困擾語文教育界的這一難題嗎?

王崧舟

語文教育的根本問題,在功利主義。功利是必須的,功利主義則是可怕的。作為語文教育的主流價值觀、甚至是唯一價值觀,功利主義將學語文、教語文的人當作工具,借由人這個工具,無限度、無操守地追逐語文教育的功利——更高的分數、更高的升學率、更高的知名度和美譽度、更高的品牌效應。

功利本身無可厚非,字詞句段篇,必須積累;聽說讀寫書,必須習得;語修邏文章,必須掌握。但是,功利主義只要“字詞句段篇”、只要“聽說讀寫書”、只要“語修邏文章”,人成了“語文”的受體和工具。這是典型的緣木求魚、本末倒置。語文教育的所有問題,根子都在這里。

相反,存在主義將“人”視為目的,且是唯一的也是最終的目的。學語文、教語文的人,不是“語文”的受體,乃是“語文”的主體;不是“語文”的工具,乃是“語文”的目的。字詞句段篇,才是工具;聽說讀寫書,才是工具;語修邏文章,才是工具。人為了要活得更好,才需要語文這一工具;掌握了語文這一工具,人應該活得更好。這更好,不僅體現在應世上,更體現在應性上。

語文教育的功利主義,是整個基礎教育功利主義的折射;基礎教育的功利主義,是整個社會功利主義的折射。社會有病,教育必然有病,語文自然也在劫難逃。

但這并不意味著語文教育只能束手就擒、坐以待斃。指望社會先好起來、教育先好起來,語文才能好起來的觀望主義、逃避哲學,只能陷語文于萬劫不復的深淵,成為誤盡天下蒼生的笑柄。

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詩意語文能否破解當前語文教育的困境,我不敢說,說了也不算數。但是,我敢說,詩意語文反對功利主義,旗幟鮮明,從未動搖。

詩意語文,不是某種固化的教學模式。我寧愿相信,詩意語文是教師個體的一種境界。教語文,首在境界。事實上,并不存在一種純客觀的、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語文教學模式。語文一定只能是語文老師的語文,這話兒說得有點拗口,直言之,我們只能教自己所理解的語文。撇開任何一位具體的有名有姓有人格的語文老師談什么客觀語文、科學語文、本色語文,全是扯淡!

因此,語文的境界,本質上是由教語文的人的境界決定的。教師境界高,語文境界就高。反之亦然。因此,我們不能就語文論語文,更不能囿于語文的圈子去發現所謂語文的規律。我們只能在“人和語文”的關系中談論語文、發現語文的規律,舍此,別無他途。

語文的出發點是人,語文的歸宿是人,語文的過程顯現一樣離不開人。這樣理解語文,就是王國維所講的“不隔”的境界,就是禪宗所講的“打成一片”的境界,就是儒家所講的“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的境界,就是叔本華所講的“世界萬物之意志,皆吾之意志也”的境界。

有境界,語文自有高格、自有名師。有境界的語文教師愈多,戰勝功利主義的可能性就愈大。

 

記 者

2019年暑期,您成為央視品牌教育文化節目——《百家講壇》開播19年來第一位以語文教師身份講語文的教育名家。您將您的系列講座命名為“愛上語文”,有媒體稱您在《百家講壇》開講,對象不囿于在校學生,而是全社會的受眾,因為您希望通過這次系列講座喚起全社會對語文的重視,讓全社會都愛上語文,從而促進公民語文素養的提升。現在看來,您覺得您的初衷實現了嗎?有語文教師在網上發文稱,要讓全社會愛上語文,首先得讓語文教師愛上語文,對此您怎么看?您覺得在當前的語文學科考試模式和全國中小學推行部編版語文教材的時代背景下,如何才能讓語文教師愛上語文?

王崧舟

今年暑期,我在中央電視臺《百家講壇》主講系列專題《愛上語文》,一共播出12集。對于這一專題,我們當初的定位是自覺的,也是清晰的。

愛上語文,應該是“超越學生”的語文。這檔節目,不光要讓現在的學生愛上語文,也要讓曾經的學生愛上語文,對象不能囿于在校學生,應該是全社會的,要讓全社會都來重視語文,促進公民語文素養的提升。

愛上語文,應該是“超越學校”的語文。學校的語文,常常跟刷題、跟考試連在一起,某種程度上切斷了語文跟生命之間的聯結。這檔節目,就是要讓廣大觀眾重新看見語文背后的人,讓語文豐盈精神、啟迪智慧、凈化心靈、成全生命。

愛上語文,應該是“超越學科”的語文。語文,不只是教科書上的語文,也不只是課堂上的語文。生活的外延有多寬,語文的外延就有多寬;文化的內涵有多深,語文的內涵就有多深。這檔節目,應該反映大語文、全語文的傳統精髓和時代精神。

節目播出后,反響比較熱烈。西部戰區總醫院的曾祥元教授、博導給我寫信:“《愛上語文》還沒有聽過癮,十二集太短,再講三十集、五十集也聽不夠。”山西長治新華小學五年級學生申子墨寫來征文:“在王老師的《百家講壇》里,我學到了老師讓我們背誦的一篇又一篇的詩歌之美,看到了中國人為之驕傲的歷史文化瑰寶。”

網友說得很好,要讓全社會愛上語文,首先得讓語文老師愛上語文。如何讓語文老師愛上語文?我開不出萬全的處方,我在央視《百家講壇》主講《愛上語文》,算是一種嘗試吧。

二十多年前,我對語文有過這樣的告白:在流轉不息的生命之輪中,我為語文而來!是語文滋潤我粗糙的感覺,是語文放飛我稚嫩的幻想,是語文點燃我噴涌的激情,是語文喚醒我沉醉的智慧。我平庸的生命,因為語文而精彩!

文字雖過直白,感情絕對真摯。

從面上看,是我在教語文;“我”是語文的主體主人主宰,“我”可以崇拜語文,亦可以嘲諷語文;“我”可以親近語文,亦可以放逐語文;“我”可以將語文捧在掌心視若珍寶,亦可以將語文踹在腳下棄若敝屣。但是,愈教到后來,愈加覺得,在語文面前,我是多么渺小、多么卑微,又是多么傲慢、多么浮躁。語文早已在不露聲色中反客為主,教我以悲憫、化我以智慧、授我以詩意、度我以莊嚴。猛然醒悟,從跨進語文之門起,沒有一刻不是語文在教我。

對語文老師而言,語文從來就是其安身立命的支點。向外求,作為職業的語文可以安身;向內求,作為專業的語文可以立命。將安身的語文做到極致,你收獲尊嚴;將立命的語文做到極致,你收獲寧靜。所謂做到極致,就是把整個生命交給語文,將語文和生命打成一片。其時,語文的博雅成就你生命的博雅,語文的超拔實現你生命的超拔;反之,生命的純粹成就你語文的純粹,生命的圓融實現你語文的圓融。

這樣的語文,你能不愛嗎?

 

記 者

對每個中國人來說,語文是我們的母語,是每個中國人的精神家園,同時語文也是中國文化的重要載體。在您看來,新時代的語文教育如何才能更好實現文化傳承的功能,培養我國年輕一代的文化自信?

王崧舟

我們知道,“文化傳承與理解”是語文學科核心素養的重要構成。從某種意義上講,學語文就是學文化,學中國語文主要就是學中國文化。怎么學呢?我的建議是:

第一,在語文學習中不斷豐厚文化積淀。在豐富的語言實踐中,對富有文化內涵和品位的經典文本、尤其是中華文化的經典文本,口誦心維、熟讀精思,并能持之以恒、日積月累,從而擁有數量豐富、品位高雅的文化記憶。

文化記憶絕非為了考試,考試不過是作為一種促進文化記憶的手段。以熟為本、豐厚積淀才是目的所在。其實,舊時私塾那種以讀為本、以熟求通的做法,終極目的皆為積累。童蒙時期輸入大量經典、完整的文本信息,為言辭行文確立可效仿的典范,以期達到將來厚積薄發之功。而學生所積累的,難道僅是一堆詞匯和語言嗎?當然不是,因為讀、因為誦、因為熟、因為化,隨同語言形式一起生長為學生精神血肉的,更是中國思維、中國智慧、中國情懷、中國美感、中國氣派、中國靈魂。

第二,在語文學習中不斷加深文化理解。通過學習語言文字作品,懂得尊重和包容,初步理解和借鑒不同民族、不同區域、不同國家的優秀文化,吸收人類文化的精華。

文化理解,要立足學生的生活實際,遵循學生的認知特點,把握學生的生命情狀。行之有效的方法,就是在浸潤中理解、在理解中浸潤。所謂浸潤,就是圍繞經典文本,虛心涵養、切己體察、熟讀精思、循序漸進。文化理解,在語文教學中不是一種強制性的灌輸和植入,而是在語言浸潤的過程中,春風化雨般地內化與融合,是一種柔性的滲透、隱性的濡染。

第三,在語文學習中不斷喚醒文化認同。要在建構和運用語言文字的過程中,體會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源遠流長,領悟中華文化的核心理念和人文精神,認同并熱愛中華文化,不斷增強文化自信。

比如:在語文教學中適時介紹或引用中外學者名人對于民族文化的熱愛贊美之辭,以激發學生對民族文化的追慕之情、自豪之感。

又比如:通過字源字理的分析、語音語氣的誦讀,揭示漢字漢語的美,感受它們本身所蘊涵的燦爛的民族文化。

還比如:從經典詩文本身入手,如《論語》選篇,可以讓學生近距離觸摸儒家文化的親切素樸;《逍遙游》節選,可以讓學生感受道家文化的飄逸超拔。

文化認同,是一個長期浸潤的過程,也是一個對話思辨的過程,更是一個在浸潤和對話中自主建構的過程。因此,教師要寬容對待學生關于文化的多元理解,而不是一味的灌輸和控制。

第四,在語文學習中不斷鼓勵文化傳播。要在語文實踐中,增強社會責任感,積極參與當代文化的傳播與交流,增強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而奮斗的使命感。

文化傳播,不能食古不化,更不能脫離學生的生活實際和現實背景。以學習《愛蓮說》為例,如果只是讓學生機械地說說蓮和君子之間的關系、抽象地談談“出淤泥而不染”的人生啟示,那么,這樣的文化理解和傳播,是不能真正觸動學生心靈的。因為,這樣一個傳播視角,早已將作為文化主體的學生置于文化語境之外了。

如果能夠改變視角,讓學生直面真實而復雜的社會現狀,談談周敦頤的“出淤泥而不染”究竟還有沒有現實意義,并能舉出身邊生活的事例加以說明。

即便學生并不完全認同君子人格的現世意義,這樣從生活實際入手,引導學生關注現實、思考現實,將經典文化融入現實生活,也同樣有著觸動心靈、喚醒成長的文化傳播價值。

 

記 者

您19歲當小學語文老師,32歲成為語文特級教師,從此被稱作全國小學語文教育界的標桿。您十分關注年輕教師的成長,據說您曾培養了20位特級教師。2010年您曾在《中小學教育管理》發表了題為《特級教師是如何煉成的》的系列文章,分享了自己專業成長的歷程和感悟。在您看來一位新手教師如何才能成長為優秀的學科教師,這個過程大概需要經歷哪幾個階段,每個階段需要完成什么樣的蛻變?

王崧舟

一位新手教師的成長,大體會經歷這樣幾個階段:

首先,是“筑基階段”。

我以為,新手教師的成長,需要的是這樣的“基礎”:

1.批判性思維:對任何名師的任何經驗,時刻保持警覺、保持懷疑;對任何名師的任何理論,進行獨立分析、深入思考,不唯上,不唯書,只唯實;堅守“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的信仰。

2.審美想象力:這種能力,足以讓你超越時空限制,而自由地置身于名師的課堂場、學術場、生命場,即便名師本人并不在場。在審美想象中,讓自己化身名師,與名師合一,獲取更真實、更本質的專業成長能量。

3.系統思考:以整體、聯系、動態、開放的觀念分析和理解任何名師的任何理念、任何策略、任何方法、任何成效,從而規避任何局部、孤立、靜止、封閉的思考,真正逼近名師成長的真相。

我以為,批判性思維重塑的是新手教師的理性精神;審美想象力涵養的是新手教師的創造情懷;而系統思考則讓理性精神和創造情懷走向統一,形成新手教師的完整人格。

其次,是“辨向階段”。

所謂辨向,是一種方向性學習。以聽課為例,新手教師不妨這樣問一問自己——

1.這堂課,為什么要這樣設計?這樣實施?這樣評價?

2.這堂課,歷史地看,有著怎樣的變化、變動、變革的軌跡?課的軌跡涉及哪些條件、哪些思考?為什么會形成這樣一個變化的軌跡?

3.這堂課,如果你來上,差異在哪里?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差異?

4.這堂課,與其他人的課有什么不同?這不同,分別屬于模式層面、風格層面、哲學層面的哪個層面,抑或同時涉及?

5.這堂課,在學科層次、課程論層次、教育層次、社會層次、人類文化層次等不同層次分析,具有怎樣的意義和價值?

不是說方法不重要。因為,方法的重要與否,是以方向的確立為前提的。離開方向,方法的價值根本無從談起。

再次,是“專注階段”。

許多新手教師的成長,往往缺少“專注階段”。他們從一開始就什么都想學,他們臨摹任何一位名師的課,他們知道每位名師主張什么、擅長什么,他們追隨各種流行的名師、努力成為流行名師的忠實粉絲。

回顧我自己學習名師的經歷,至少有四五年的時間,一直追隨支玉恒先生。我想,沒有那四五年定于一尊、一心一意、心無旁騖、專心致志的學習觀摩,就不可能有我之后的《長相思》。

這期間,其他名師的課不是不聽,其他名師的書不是不讀,但所灌注的心力、所投射的覺知、所思考的深度,則完全不同。

最終,是“整合階段”。

整合的本質,就是成為自己。邁入“整合”,你就能了悟,原來,所有名師的智慧、情懷、胸襟、底蘊、品格、境界,我本具足;所有名師,都不過是自我成長的一面鏡子,最終照見的不是名師,而是你自己。

整合是新手教師專業成長的最高追求,它的標識有——

1.開發自己的代表課例;

2.確立自己的教學理念;

3.創造自己的教育敘事;

4.成就自己的專長領域;

5.形成自己的教學風格。

    新手教師的成長,既是一種出走,只為尋找心中那個理想的自我;更是一種回歸,看見一個新的完整的自我。

 

記 者

我們知道在您成為大學教授之前您還曾擔任了15年的小學校長,在您的領導下,杭州拱宸橋小學由一所區內的普通小學一躍成為杭州市的一所新興名校。從教學名師到小學校長,您覺得自己最大的優勢和挑戰分別是什么?您是如何發揮優勢又是如何應對挑戰的?當前中小學教育界先成為名師爾后受聘成為校長的現象較為普遍,但真正像您這樣能較好地扮演好這兩種角色的名師并不多見。您認為名師型校長如何能在堅守自己專業價值追求的同時成為卓越的學校管理者?

王崧舟

如果非要用一句話來回答這個問題,我想,就是那句刻寫在我工作室主題墻上的話——“教育當以慈悲為懷”。

這是我信受奉行的教育信仰,無論做教師,還是做校長。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依然是。

在我看來,優勢劣勢都是相對而言的,都是不斷變化的,都不是根本問題;機遇挑戰同樣都是相對而言的,同樣都是不斷變化的,同樣不是根本問題。根本問題,是信仰問題。

教學能力上升到教學藝術再上升到教學境界,管理能力上升到管理藝術再上升到管理境界,這個背后,需要能量,需要源源不斷的能量,需要來自內在的能量,需要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能量。這個能量,來自信仰。

有的教師,教學能力為什么上不去?教一輩子書,無法突破職業的高原期,就是因為缺乏自己的教育信仰;有的校長,管理水平為什么上不去?做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校長,始終卡在某個瓶頸上,也是因為缺乏自己的教育信仰。

我比較早的意識到這個問題。27歲那年,我得了一場大病,與死神擦肩而過。我覺得這是上天饋贈給我的一份無比珍貴的禮物,正是這場大病,擦亮了活著的意義,讓我開始尋找精神的彼岸,并最終確立了這樣的信仰:

教育當以慈悲為懷。

人可以不信宗教,但不可以沒有宗教般的情懷。搞教育的尤其需要這樣的情懷。我提出“教育當以慈悲為懷”,有人以為我信佛。其實,這跟我信不信佛沒有必然聯系。慈悲為懷,是教育者的一種宗教般的情懷。

我們講慈悲,不是俗世所理解的可憐人。實際上當你去可憐人的時候,已經不是慈悲了。因為,那就意味著你是高人一等的,他是低人一等的,所以需要你去憐憫他。你高人一等,你有力量;他低人一等,他沒有力量。你有力量,你把你的力量施舍給他,你會有一種救世主的感覺。但是,這已經背離了慈悲的真諦。真正的慈悲,是一種自他平等,你有力量,他同樣有力量,人人都有力量。所謂慈悲,就是通過你去喚醒和發現他自身的力量。讓他覺悟到,只有你自己振奮了、提升了,你才有可能獲得最終的自由和幸福。

做老師,我努力以自己的慈悲,讓孩子看見自己身上成長的力量,努力去成全每一個孩子。

做校長,我努力以自己的慈悲,讓教師看見自己身上成長的力量,努力去成全每一個教師。管理最大的學問,是成全人。做校長最重要的事,是成全教師。其實,站在慈悲的境界看,成全教師就是成全自己。

用對每一個教師,是慈悲;尊重、理解、賞識、激勵每一個教師,是慈悲;讓每一個教師成為他自己,是慈悲。

慈悲不是憐憫,不是施舍,也不是宗教的專利。

慈悲就是愛。但是,我們日常有太多的愛,被扭曲了、異化了,成了占有、控制和傷害。其實,我們一直沉浸在愛中,只是因為自身障礙太重,無法看見愛。只有徹底清空自己,完全袒露出干凈、赤誠的靈魂,愛才會被你看見。這樣的愛,就是慈悲。慈悲是最為究竟的愛,也是唯一能夠開花結果的愛。

這種愛是洞見人皆有繆斯心性、良知天性,這種愛是確信每個人自己有力量呈現繆斯心性、良知天性,這種愛是以無我的愛去喚醒他人的純凈之愛,這種愛是覺悟的愛。

我堅信:唯有覺悟之愛,才能讓我們獲得自由和幸福。

 

記 者

在大家都認為您應該會在專家型小學校長的道路上繼續走下去時,您又辭去小學校長的職務當起了大學教授。《中國教育報》曾以《從小學校長到大學教授具有難得樣本價值》為題報道您的“離職事件”,引發了教育界的廣泛熱議,對此,您能談談看法嗎?從一名普通的小學語文教師到著名的特級語文名師,再到知名校長、大學教授,一路走來,您覺得自己最大的改變是什么,而沒有變的又是什么?或者說是什么樣的理想和信念指引您實現了您人生中的這三次華麗蛻變?

王崧舟

三次蛻變,談不上高尚的動機、神圣的使命。坦率地說,我只是想改變一種活法。

教語文,是一種活法。我教語文,就是把生命交給了語文。于是,朝斯夕斯、念茲在茲,語文成了我生命最重要的部分。我開創了詩意語文,努力把自己的語文教育做到極致。32歲那年,我成了語文特級教師。但是,我知道自己活得不完整。我隱隱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卡在了某個地方。我需要換一種活法。于是,我做了校長。

做管理,也是一種活法,而且是一種新的活法。我需要清空以前的自己,如果不能清空自己,一方面,我依然感覺被某種外在的場域和內在的慣習(不是“習慣”)卡著;另一方面,新的活法就失去了建構的空間和體驗的可能。而清空自己,正是我與生俱來的一種秉性。

也許,有人會說,教語文被卡住了,也可以清空自己、從零開始呀。理論上是可能的,但真實的生活不是理論,不是按照理想的邏輯伸展的。因為,當你十幾年朝斯夕斯、念茲在茲,那種沉淀在你潛意識中的巨大的“實踐感”,你是很難在相同的場域中把它們清空的。

消極的積極做法,就是離開那個場域,那個讓你感覺很舒服又很束縛的場域。

做管理,我就把生命交給管理。于是,朝斯夕斯、念茲在茲,管理成了我生命最重要的部分。我倡導新成功教育,努力把自己的管理做到極致。42歲那年,我成了全國勞動模范。但是,生命的不完整感一直伴隨著。我知道自己可以繼續做管理,一直做下去,做得依然會很順手、很舒服。但我知道,那樣的生命不過是一種量的堆積,缺乏大開大闔的超拔。雖然,生命的場域在趨向完整,但束縛感和窒息感依然清晰可見。于是,我又一次決定清空自己。

進入大學,教學與學術并重,又是一種活法,我把生命交給了學術。于是,朝斯夕斯、念茲在茲,學術成了我生命最重要的部分。我踐行“雙軌雙域”研教模式,即教學為研教的一軌、學術為研教的又一軌,以學術引領教學、用教學轉化學術;高校為研教的一域、小學為研教的又一域,扎根小學教育實際,優化高校研教模式。52歲那年(去年),我登上了中央電視臺《百家講壇》,主講系列節目《愛上語文》。

《愛上語文》的創作,讓我又一次遇見了一個新的自己。我清醒地意識到,一旦看清焦慮和恐懼不過是一個能量緊縮的自己,那個純凈、空明的覺知才是更真實的自己,那么,所有的挑戰和壓力,就能馬上轉化為能量緊縮的自己與純凈空明的自己的對話。創作的激情和靈感,都會像深潛地下的泉水一樣汩汩溢出。仿佛不是自己在創作,而是一個更高的智慧在替你思考、替你想象、替你完成一個又一個看似不可能的精彩講述。

那個更高的智慧不是神,是我自己。“那個我”如如不動地燭照著我,又生生不息地滋養著我。

我離生命的完整又近了一步。

這是對自己的成全,這是對自己的慈悲。

愿一切轉至慈悲與完整。

             (作者:《教師教育論壇》副主編  陳蘭枝     推薦人:長樂區教師進修學校  陳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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